烫样，全称“烫胎合牌样”，是清代以纸为主要材料制作的建筑微缩模型，因制作时部分构件需借助烙铁熨烫成形而得名。它不仅以精准的实体微缩展现建筑形制与装饰细节，更是呈报御览、指导施工的重要载体，凝聚着中国古代建筑工匠的卓越营造智慧。现存烫样实物基本是清同治、光绪时期为进呈御览所做。此前，恭王府博物馆举办了烫样展，展出的72件文物系统阐释了模型与图样在营建和器物生产过程中沟通上下的作用，揭示了其中蕴含的传统建筑美学、中式生活美学，以及中国传统造物思想和技艺对后人的教育启迪作用。

 

展览中一件地安门烫样尤为引人注目。透过它，我们得以清晰窥见这座已消失的皇城北门原貌：单檐歇山顶，面阔七间，进深两间，门窗斗拱这些装饰栩栩如生。烫样屋顶可揭开，内部梁架、彩绘等结构一览无余，且贴有标注尺寸的黄签与标示未决事项的红签，生动展现了清代建筑报审制度的严谨。当年，这件烫样是呈给皇帝审阅地安门修建方案用的，如今则成了研究清代古建筑样式、工艺和尺寸的珍贵实物资料，帮我们了解早已消失的地安门原本模样。

在北京“内九外七皇城四”的城垣体系中，地安门坐落于皇城北垣正中，中轴线北段，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彼时，这座北门名为北安门，取“北方安宁”之意，与南边的承天门（今称天安门）遥相呼应。清顺治八年（1651年），清廷重建皇城诸门，将承天门改名为天安门，北安门则更名为地安门。“天地”对应，寓意天地平安、风调雨顺。顺治九年（1652年），地安门完成重修，建筑规制得以完善，形成清代皇城北门的最终形制。

 

光绪《皇帝大婚图》里的地安门   

地安门并非普通的城门，而是一座规制严谨的宫门式砖木结构建筑。其面阔七间，中明间与两次间为通道，正中设有朱红大门三对，左右各两稍间为值房。地安门往南正对景山的寿皇殿，以北正对鼓；门内大道纵贯南北，门外立有“官员人等，至此下马”石碑。皇帝北巡、出征或祭祀地坛时，多经此门通行。地安门东西两侧各建一座二层高的雁翅楼，原为内务府满、蒙、汉上三旗的公署，兼具办公与防卫功能，默默守护皇城的安危。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帝由地安门仓皇西逃，守卫皇城的清军在此展开激烈抵抗，京城毁伤严重，地安门也毁于炮火。

 

（日）小川一真1901年《清国北京皇城写真帖》，从景山顶望向北方，地安门已无

1901年清廷虽予以复建，但进入民国后，皇城体系逐渐瓦解。1913年、1923年，地安门两侧的皇城墙陆续被拆除，原本封闭的皇城北部格局被打破，地安门开始融入市井生活。

 

民国时期航拍里的地安门，两侧皇城墙已被拆除

1954年底，为疏导城市交通，地安门彻底被拆除，拆除后的建筑构件运往天坛编号存放，当时计划将其改建为天坛北门，然而一场意外火灾让这些构件尽数焚毁，地安门的重建愿景戛然而止。

所幸的是，随着社会对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不断增强，地安门历史风貌的恢复逐渐受到重视。2013年，地安门雁翅楼复建工程启动，次年主体建筑完工。复建后的雁翅楼重现了昔日飞檐翘角的风貌，虽然未能完全复原地安门的全貌，但也为北京中轴线北段找回了重要的历史地标，让今人得以凭吊那段湮没于时光中的皇城记忆。

 

现今的地安门西侧雁翅楼，作者拍摄

历史上，地安门不仅是皇城的门户，更是老北京市井文化的聚集地。从地安门至鼓楼一带，依照“前朝后市”的古制，形成繁华的“后市”区域。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生动演绎着京城北部的市井风情与商业活力。

 

1909年的地安门外大街，商铺林立

从一件精致的烫样，到一座真实的城门，从等级森严的皇城宫门再到热闹的市井标识，地安门见证的不仅是建筑形制的演变，更是一座城市在时代更迭中的记忆与命运。它的建与毁、失与寻，也折射出中国社会对历史建筑的观念从实用至上走向保护传承的转变。在当下持续推进城市更新与历史文脉传承的进程中，地安门的故事依然值得我们深思与铭记。

 

作者：章丽君

图片来源：除注明外，均为中国建筑图书馆藏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