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评

《城市更新》

Hugh Pearman

作者简介：英国艺术委员会建筑顾问团发起人，皇家艺术协会和英国皇家雕塑家协会会员，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名誉会员，曾兼任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期刊编辑及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评论员，参与发起并评选了两项建筑年奖：1989-1995年由皇家艺术委员会颁发的年度最佳建筑奖，以及自1996年起由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颁发的斯特林建筑奖。2019年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代表作：《当代世界建筑》《机场：一个世纪的建筑艺术》《关于建筑：55座建筑物的基本指南》（耶鲁大学出版社，2023年）。其中《当代世界建筑》中文版于2003年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

关于二战后至千禧年这段时期英国城市在空间形态与社会结构上所经历的剧烈变化，存在着种种流传已久的观点。新书《现代英国城市（1945–2000）》（TMBC）试图从21世纪到来25年后的视角，对这一时期进行重新评估和审视。这无疑是一次富有意义的学术尝试。

该书共有27位撰稿人，其中许多人是来自建筑学、城市规划、历史学、文化研究、社会学、地缘政治学以及文物保护等领域的年轻学者。他们最初的任务是将2014年举办的一场学术会议，以及后来形成的SPUD（Society for the Promotion of Urban Discussion，城市讨论促进会）在线小组讨论，发展成为一部正式出版的研究著作。这不是一部综述性的作品，作者们被鼓励“就现代英国的城市与城市生活提出新颖而有趣的见解”，目的在于“向感兴趣的读者解释为什么城市会呈现出如今这样的面貌与氛围”。

最终形成的文章按主题被分为六个部分：理念、人物、场所、经济、政治，以及（较为宽泛的）文旅相关内容。当然，也有一些作者不认同这种分类方式，因为他们的文章内容跨越不同的主题范围。

由于年岁较长，我亲身经历了书中记述的一些历史事件，因此Holly Smith关于社区建筑运动的描述特别吸引了我。这场运动在我刚开始从事写作事业的1970年代末盛行一时，伦敦的科文特花园和斯皮塔佛德区正是靠这些人的努力才得以保存下来。当地居民曾竭力阻止南岸区被办公楼所占据，即使那些办公楼是由内心矛盾的Richard Rogers（译注：著名英国建筑师，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1991年被封为爵士）设计的。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他和妻子鲁西在滑铁卢车站的展位上忙碌，试图向当地居民解释他其实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最终，住房合作社“科因街社区建造者”赢得了这场斗争。

Smith很擅长揭示那场运动的真实走向，这场运动如何被后来的麦克尔斯菲尔德商人兼建筑师Rod Hackney等人利用，成为查尔斯王子支持的传统主义的门面。这种情况至今仍在持续——那些秉持保守主义立场的人声称自己得到了民众与科学的支持。我们与那些在首都发起这场运动的激进占领者、心怀不满的大伦敦议会（GLC）建筑师们，以及坚定的长住民相去甚远（译注：GLC是1965年来大伦敦郡最高级别行政机构，1980年代由左翼政党主导，其政策与当时的保守党中央政府产生了激烈冲突，最终撒切尔政府于1986年解散了GLC）。如今，驱逐居民和推倒社区仍在继续，只不过成为私有资金推动的“社区更新”，而非公共财政支持的“贫民窟清理”。John Wyver对英国城市在电影中的呈现方式分析得很精彩；Elizabeth Buettner则细致入微地记述了随着英国实现充分就业甚至出现劳动力短缺的背景下，移民所带来的城市多元文化现象的发展过程。John Davis冷静地审视了绅士化（译注：低收入社区被中高收入群体取代的社会现象，通常伴随着房价和租金的上涨），将其根源追溯到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切尔西地区，而非人们普遍认为的1960年代的伊斯灵顿。Owen Hatherley重返故乡南安普顿，尽管20世纪60年代 Lyons Israel Ellis设计的温德姆宫这一宏伟的住宅建筑令人赞叹，但这座城市其本身却如同隐形般缺乏知名度。Otto Saumarez-Smith 探讨了米德尔斯堡和斯托克这两座“被遗忘的”城市，以及什罗普郡的铁桥镇这一奇特的存在。这座城镇被特尔福德新城所环绕，却也因此得以保存下来。与Cedric Price著名的“炒鸡蛋”类比相似，他提出“带有块状碎屑的蛋卷”能更贴切地形容那些紧密相邻的城市群。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发展方式和意识形态交织共生。曾遭到战后城市规划者强烈反对的维多利亚时代工业城市，如今已成为现代后工业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其他值得推荐的篇章包括Matt Cook对四个城市（曼彻斯特、利兹、布莱顿和普利茅斯）中同性恋群体城市生活的描述，以及Keith Vernon关于不断增加的学生群体对城市影响的历史梳理。他仅简要提及私营部门异常迅猛地投建学生宿舍且似永无止境的繁荣景象，他更关注学生群体是如何涌入那些正在衰落的地区，而这一过程也伴随着种种冲突。

Saima Nasar对伦敦诺丁山的描述始于1950年代那些激烈且有时致命的种族骚乱，这些骚乱最终催生了著名的狂欢节活动，成为这片充满争议之地的象征。右翼势力当年“送他们回家”的说辞与现下如出一辙，只不过当时的暴力行为严重得多。直到20世纪末，在媒体眼中这里依然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尽管经历绅士化改造，这里仍然被视作反映英国种族关系的晴雨表。

Laura Balderstone通对相对富裕的莱斯特郊区奥德比居民活动的详细描述，与Nicholas Bullock对伦敦东部纽汉区塔楼公寓和维多利亚式排屋中生活的刻画作一番比较，颇具启发性。纽汉姆区“夹在市中心和郊区之间”，如今部分区域正在走向高端化，而那些无家可归者则被驱赶到别处。

本书立志与那些早年广受赞誉的著作看齐，如1973年由HJ (Jim) Dyos和Michael Wolff主编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城市：意象与现实》。TMBC的编者们坦诚表示，本书既是对前作的致敬，也是将英国现代性融入其中的版本更新。

书末有剑桥大学文化史学家Peter Mandler撰写的后记，其实是对全书内容的总结。所有这些论述并未提出任何“研究结论”或行动建议，仅指出“正如青年学者们在这一领域掀起的非凡研究热潮所展现的，当下也许是重新审视现代城市史的好时机”。

归根结底，这就是本书的意义所在：它呈现了人们对距今相对遥远的一个时期的新理解与新诠释。这无疑很有价值，但我原本期待能有一些更多的东西，或许是一份宣言吧。

*本文发表于《RIBAJ》（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期刊）2025年11-12月刊文化专栏。

后 记

Peter Mandler

作者简介：英国学术院与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历任英国皇家历史学会会长、历史协会会长、剑桥大学现代文化史教授兼冈维尔与凯斯学院的历史学讲师。代表作《精英制度的危机：二战以来英国向大众教育体系的转型》于2020年秋季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汇集了建筑史、城市史与社会史领域的学者，记录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21世纪初期间英国城市所发生的巨大变化。这部著作采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展现了现代英国城市的多样性，探讨了城市绅士化进程、多元文化现象、购物与夜生活模式，以及人口结构与相关统计数据等内容。

在20世纪的前三分之二的大部分时间里，“现代”在英国城市发展中意味着对维多利亚时代遗迹的彻底摒弃。然而，许多联排住宅以及城市中心的宏伟建筑仍属于19世纪的遗留物。尽管在20世纪上半叶遭到建筑评论家的贬低，但像科文特花园的市场大楼、曼彻斯特的皇家交易所以及利物浦的阿尔伯特码头这些建筑，后来却成为了20世纪70年代以来英国“城市复兴”运动中保护与修复工作的核心载体。

正如本书所示，1950年以来一系列长期历史进程的共同作用改变了英国的城市面貌。汽车的大规模普及催生了高速公路、地下通道和高架桥。去工业化不仅在英国许多城市地区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也对受影响的社区造成长期负面效应。移民不仅为英国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多元文化与多样化的声音，也带来了各种新型的商店、餐厅、宗教场所及娱乐设施。此外，城市规划与消费主义的影响也使得市民中心、购物中心及文化区随处可见。本书指出，这些变化并非孤立发生，而是以复杂的、相互关联的方式共同作用而成，且往往会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其结果便是出现了这样一些城市，过去与现在在这里并存，这种并存非但没有削弱人们对于城市场所的归属感，反而增强了这种感觉。这本书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为什么英国的城市会是如今的样态——杂乱无章与变化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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