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接人、自然与社会的艺术精灵

洪世清岩雕创作及价值分析

徐永涛 《雕塑》杂志副主编

在当代公共艺术的丰富类型中，岩雕作为一种特殊的艺术形式，既属于当代公共艺术范畴，同时拥有公共艺术、大地艺术、浮雕艺术、金石艺术乃至宗教艺术的相关特质，在不同的国家与地区，书写着惊人的辉煌与成就。埃及阿斯旺的阿布辛贝岩雕、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埃洛拉岩雕、约旦首都安曼的佩特拉岩雕、土耳其利西亚墓葬群的利西亚十三陵岩雕、埃塞俄比亚东北部的拉利贝拉岩雕、我国著名艺术家洪世清的岩雕艺术堪为其中的一个突出代表，他那几百件遍布浙江大鹿岛、洞头岛与福建崇武岛的岩雕作品，让艺术家的智慧才情与大自然赐予的独特材质完美融合，天人合一，人神同构，成为中国当代雕塑史上惊天地、泣鬼神的不朽名作，影响深远。一方面，他的岩雕艺术上融合了中国古代雕刻、传统绘画艺术的元素，引入了西方抽象雕塑、大地艺术的诸多创作法则，达到了较高的文化价值与艺术价值，被著名雕塑家钱绍武誉为新中国的雕刻艺术中的一朵独一无二的奇葩；一方面，他的岩雕艺术以其丰富的公共服务性特征，受到当地民众以及各地游客的喜爱，被著名艺术家刘海粟先生誉为海天奇观，为浙、闽两地的文化创意产业、文化旅游产业带来了重要的品牌提升与形象传播作用，产生了重要的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洪世清也以对艺术奉献终生的无限赤诚以及在艺术上的突出贡献，被业界誉为东方的梵·高。

下面以浙江大鹿岛、福建崇武岛、浙江仙叠岩三地的岩雕艺术为例，综合探讨洪世清岩雕艺术的项目成因、风格特色、价值意义与社会影响。

一、洪世清岩雕艺术的形成背景

岩雕是岩石雕刻的简称，也叫岩刻，是用坚硬的石质工具或金属工具直接在自然界的岩石上刻画创作的一种艺术方式。梁思成曾有言：艺术之始，雕塑为先。盖在先民穴居野处之时，必先凿石为器，以谋生存；其后既有居室，乃作绘事。故雕塑之术，实始于石器时代，艺术之最古者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雕塑是所有造型艺术的源头。具体到岩雕雕刻，可谓是历史最上最为久远的艺术门类。

中国古代有摩崖石刻，指古人在天然的石壁上摩刻的各类文字石刻、石刻造像，主要分布在山东、陕西、湖南、湖北、四川、云南、广西和福建等地区，表现内容涉及文学、人物、历史、医药和水利等方面的内容。世界各国更多存在的是各类岩画，是用粗犷、古朴、自然的方法描绘、记录古人的生产方式和生活内容，主要以露天岩刻为主，非洲的阿尔及利亚、安哥拉、埃及、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的岩画艺术历史悠久，主要反映狩猎场景；欧洲南部伊北利亚半岛、法国南部、阿尔卑斯山区、意大利南部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国的岩画艺术更为精美，主要体现动物题材；印度中部文迪亚山脉丘陵地带的岩画可追溯到距今两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主要表现宗教内容。作为人类社会的早期文化现象，无论是摩崖石刻还是岩画，都是人类先民们给后人的珍贵的文化遗产，有着丰富的历史内涵和史料价值。

发展到近现代，随着岩雕艺术的纪事、祈福功能渐渐失去，其在西方国家更多地成为艺术家表达情感、反映生活的创作方式，在中国则近乎销声匿迹。因此，岩雕虽然是雕塑造型中一种最早也是最为特殊的艺术表达方式，在古今中外均有存在，但一直并没有形成专门或统一的概念称谓，也没有形成完整的体系研究。

1985年起，福建晋江籍艺术家洪世清分别在浙江玉环荒无人烟的大鹿岛、洞头岛与福建崇武漫漫无际的海滩上进行岩雕艺术创作，历经十余载，以艺术家的智慧才情结合大自然的独特材质，以圆雕、浮雕与线刻的综合技艺，以追求自然美、残缺美的审美情操，采用夸张、变形、大写意的浪漫手法，顺势布局，因石赋形，依海而凿，略施斤斧，创作了许多大型摩崖与系列岩雕作品群，其丰富的艺术价值与社会价值引起了国内外的瞩目，由此续写了岩雕艺术继往开来的新篇章。

二、洪世清岩雕艺术的创作历程

1、创作初衷绘画名家的石雕情怀

洪世清，福建晋江人。195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并留校任教。擅长国画、版画、雕刻、书法、水粉、摄影等艺术，曾得黄宾虹、潘天寿、刘海粟诸家指点。连续获得获鲁迅版画奖、鲁迅文学艺术奖，铜版画作品《黄宾虹像》为中国美术馆收藏，中国画作品《熊猫图》被美国堪萨斯州大学博物馆收藏。金石曾得齐白石老先生的夸奖，中国画被潘天寿高度评价，指头画被称为当代一绝被罗马尼亚油画家埃·乌琴博巴称为潘天寿后又一位天才，与吴作人有南洪北吴之誉。与绘画、书法等其他领域的艺术成就相比，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更具影响力。后来的事实证明，洪世清岩雕艺术上取得的惊人成就，是真正让他名声大噪、震惊海内外的重要原因。（图1）

图1洪世清

作为上个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后进入艺术成熟期的洪世清，有着那一代人特有的艺术才情与美好理想。他在绘画领域取得骄人成就之余，更是酷爱石雕艺术，曾多次涉足龙门、云岗、大足等古代石刻艺术宝库，屡为石雕造型艺术的魅力所吸引显示着华夏民族丰富的思想观念和审美理想，渗透着禅宗、儒家思想和老庄哲学思想。这成为中国古代艺术家们创作的规范，在彰显成教化、助人伦功能的同时，更能陶冶性情、净化思想、振奋精神。在长期的艺术考察与探索中，他开始思考如何使石刻艺术在二十世纪的艺术历史阶段不致留下空白，能否创作一批既有传统石刻艺术风格又有时代气息的新作，能否从美化自然美化生活、满足群众审美需求出发去探索岩雕艺术？多年来，这些创作构想一直在洪世清的脑海里萦绕，激发着他的巨大创作激情。

2、实施案例三处经典的岩雕艺术群落

（1）玉环大鹿岛牛刀初试

1985年，洪世清来到大鹿岛旅游考察，被这里的人文气息所深深打动。这里有着丰富动人的美丽传说，相传古时天庭有只神鹿，因偷衔仙果撒于人间而被坠入东海，成为一个类似鹿形的孤岛，被人们尊称为大鹿岛。（图2）大鹿岛优美的自然环境与优良的礁石材料让洪世清萌生了创作岩雕艺术的念头。他强烈觉得，如果不能在这里创作能够展现大自然魅力的石刻艺术，将是一生的遗憾。他的艺术思路得到了玉环海洋集团公司董事长许声富的支持，由此坚定了在大鹿岛开启岩雕艺术创作之旅的设想。

图2大鹿岛

为了由实现岩雕艺术创作，洪世清寻遍了大鹿岛每一处角落，从峭拔的奇岩、飞扬的流泉、穹隆的洞穴中去获得艺术创作的灵感与激情，还邀请了著名美学家也是雕塑家的王朝闻及各方面专家来大鹿岛反复论证，并由此引起了玉环市委、县政府的重视与支持。于是，洪世清在大鹿岛上搭起脚手架，带领着几个当地石匠，让海涛轰鸣的大鹿岛上响起了叮叮当当党的凿岩声，让第一组海洋生物岩雕作品在这里问世了。（图3）此后，洪世清数上大鹿岛，以石赋形，以海生动物为题材，完成了秦汉风格岩雕近百座。这些岩雕作品以海生动物为题材，取法秦汉雄风，顺势布局，因石赋形，略施斤斧，人天同构，极见粗犷浑厚、苍莽奇崛之气象，与十几处当代著名书画家的摩崖刻字一起，让自然美和人工美水乳交融，使得大鹿岛声名鹊起，被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王芳题词赞誉为东海碧玉。

图3大鹿岛浮雕鱼群

（2）惠安崇武岛大显身手

1990年4月，时任福建省旅游局副局长的张木良到浙江美院看望在该院读书的女儿，经友人推荐而慕名拜访了洪世清。看到洪世清在浙江大鹿岛雕凿的海生鱼类艺术照片，张木良被深深吸引，产生了邀请洪世清到家乡崇武创作岩雕的想法。洪世清欣然应邀，决定到崇武开辟一个新的大地艺术创作基地，为崇武旅游业的发展作贡献。洪世清在崇武海边实地考察后，确定了在古城东南隅海边因地制宜、凿雕百件以上海生鱼类岩雕的试点方案。但由于当地政府财政并不宽裕，无法支付雕制100多件作品的设计制作经费，导致崇武岛岩雕创作计划一度搁浅。所幸的是，香港塑料原料大王、闽籍企业家黄保欣看了洪世清在浙江大鹿岛的岩雕和崇武试雕的作品照片后，被艺术家的创作精神和崇武岩雕旅游的未来前景所打动，慷慨捐赠了当时堪称巨款的10万元用于岩雕艺术开发，保证了洪世清在崇武海滩的岩雕艺术项目的顺利实施。于是，洪世清组织创作团队，在崇武岛开始了日日夜夜雕琢礁石的艺术创作，完成了许多岩雕作品，也留下了许多感人的故事。（图4）

图4崇武岛

（3）温州仙叠岩再续前缘

一次偶然的机会，洪世清在走访了洞头的景区后，心头燃起继续从事岩雕的想法，于是选中仙叠岩，作为他继大鹿岛、崇武半岛之后的第三处岩雕创作地。（图5）这时的他已是74岁高龄，仍然痴迷于岩雕，天天头顶烈日，亲自挥舞锤凿，一丝不苟的敲打着坚硬的礁石，总共创作了30余处岩雕作品。在洪世清的一雕一凿中，被蓦然点化成嬉水的鱼、横行的蟹、欢跳的虾等鲜活的海生动物，造型夸张，古朴粗犷，顾盼生姿。或悬于峭壁，或隐在岩底，或藏在洞壑，掩在林间

图5仙叠岩

与大鹿岛、崇武岛岩雕所不同的是，洪世清在仙叠岩创作的岩雕除了栩栩如生的动物形象，还有形神俱备的佛教人物形象。鉴于仙叠岩有观音训狮观音足印及中普陀寺等景点而蕴含这丰富的观音文化，洪先生据此展开创作，精心雕刻了十六罗汉、线刻观音（图6）、《菩罗心经》、神龟听经、弘一法师墨宝、钱君匋题字等景观，组成了观音文化系列岩雕。沿着仙叠岩的石砌游步道走，就会看到十六个形态各异的罗汉线刻浮雕，这是根据藏于杭州雷峰塔由五代名僧贯休和尚所绘的十六罗汉而创作的，骨相奇特，姿态各异，艺术成就很高。观音足印下面的巨崖上刻上了观音浮雕像，边上刻有心经，为怀念在这里留下化身的观音大士。

图6仙叠岩浮雕观音

三、洪世清岩雕创作成功的条件因素

1、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团结协作

在洪世清一生的岩雕创作中，曾得到了多个政府、机构、企业及石雕艺人的帮助与支持。比如玉环市委、市政府，惠安县委、县政府，崇武镇委、镇政府以及附属的各部门机构；浙江省玉环海洋集团公司，玉环市坎门海洋渔业公司；时任福建省旅游局副局长的张木良，时为香港塑料原料大王的黄保欣此外，还有陪伴洪世清一起在岛上敲打数年、不计名利的石刻匠人们，如张承昊、周良进等人。他们作为洪世清的得力助手，不顾年迈，不辞劳苦，每天头戴安全帽，手攀绳索，与大海礁石溶为一体，配合洪世清在海崖上雕刻作画，创作了反映海洋生物题材的几百件作品。

2、独特的地理环境与天然的材料优势

大鹿岛山体属雁荡山余脉坍陷入海形成，属大陆下沉的残片，孤悬在烟波浩瀚的东海，犹如一颗明珠与周围134个岛屿共同组成了美丽的景观。晚侏罗纪的火山基岩历经亿万年的海浪冲涮和剥蚀风化，形成了大鹿岛奇异的生态资源。由于长年受海浪的侵蚀，海蚀陡崖、海蚀洞穴到处可见，许多礁石应物象形，稍加雕琢皆可成为优美的艺术品。（图7）加上这里山海风情并茂，景点众多，旅游资源丰富，具有极大的文化旅游开发价值，为洪世清在这里开启岩雕创作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图7大鹿岛岩雕鱼

崇武岛是洪世清第二个岩雕创作聚居地。这里因有崇武重镇而得名，文化资源丰富，旅游资源众多得名，历史上有海接东南一夜舟之说，被称为中国最美八大海岸之一。优越的地理位置使崇武岛成为闽台以至两岸同胞交往联系的主要桥梁之一。这里岬角和基岩岸段众多，地壳运动造就了海蚀洞、海蚀阶地、海蚀崖、沙丘、沙垄等风沙地貌和自然景观。礁石材质多为由燕山期花岗岩组成，便于雕刻。洪世清在这里进行了两批次的创作，截至1993年完成了87件岩雕作品，一经展示，广受欢迎，洪世清及其团队深受鼓舞，又陆续在进行了第二批次的创作，完成了大小187件作品。

仙叠岩位于浙江温州洞头区。地如其名，层层叠叠的石头如同神力所为，故名仙叠岩。海滩、礁石、巨岩浑然一体，富有层次，有海上盆景园之美誉。这里的天然原石在自然因素的作用下已悄然显像，形成众多奇异的形态；岛上有丰富的观音文化遗存，流传着观音训狮、菩萨脚印、神龟听经等典故，这些都促使洪世清在他人生的第三处岩雕创作基地上，投入创作激情，前后总共创作了30余处岩雕作品。（图8）

图8仙叠岩岩雕龟

3、特殊时期相对宽松的政策环境

洪世清在沿海利用礁石创作岩雕的时代基本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前后有10多年的时间，正处于中国环境保护事业发展起步的时期。当时适逢改革开放初期，相关法制不够健全，国人对环境保护重视度不够。虽然国家采取了一些行政、法律和经济的手段，来强化环境管理，以监督促治理，以监督促保护。比如，1979年《环境保护法》正式颁布；1982年国家设立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1983年第二次全国环境保护会议上，环境保护被确立为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1989年修订了《环境保护法》，在第三次全国环境保护会议上，提出了环境保护三大政策和八项管理制度；陆续制定并颁布了《海洋环境保护法》《森林法》《水土保持法》等资源保护方面的法律；1993年，全国人大设立环境与资源委员会，全国政协设立环境与人口委员会，各省、市、区上行下效建起相应机构，但在较为落后和偏远的东南沿海局部地区，在经济为先的时代发展环境中，环境保护方面的约束力还是不大。这也使得洪世清的岩雕创作成为了一种可能，而且在推动文化与旅游发展方面利大于弊，得到了当地政府及相关方面的支持。2002年11月，中共十六大提出要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将可持续发展能力不断增强，生态环境得到改善，资源利用效率显著提高，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推动整个社会走上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的文明发展道路作为主要内容之一。通过政策解读可以发现，洪世清以岩雕创作在带动产业发展、有效改善生态环境、促进人与自然和谐、推动生活富裕与生态良好的文明发展道路方面具有了超前意识，更是具有了存在的合理性、先进性。

4、充分的实地考察、调研与创作准备

为创作好岩雕创作，洪世清翻阅了大量资料，还到京沪杭等地的自然博物馆参观、搜集动物形象资料。在实施制作时，他反复思考，精益求精：有时一条线要要反复刻画多次，所花费时间比打凿还要多；他选择协助雕刻的石工作助手，不注重石工的美术涵养及打凿技术水平，只要会操作雕刻工具、富有热情并乐于参与即可。他认为这样的石工能很好地配合他的工作，可以使作品去掉油滑、与死扣细节局部的弊病，艺术上获得他所需要的朴拙、乡野的趣味。洪世清在创作之前，往往在乱石间枯坐一整天。治石先治心，悟海先悟己。他通过看石、悟石、品石，观摩石头的肌肉与筋骨，感悟石头的性情与品格，体验礁石令大海与暴力彻底绝望的耐性，最终把石头里的大海与星空掏出来。因此，他的创作岩雕坚持因材施艺，力求将对象固有的自然形态美、岩石质地美充分发挥出来。

5、长期的创作实践与艺术积累

洪世清自1954年他从华东分院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而被留校任教。他与版画家张漾兮一起创办了版画系，开启了中国美院版画系的先河。与此同时，他广泛涉猎中国传统艺术，从新石器时代彩陶，商周青铜，秦汉的瓦当、画像砖、画像石，唐代陵墓石刻，宋代泥塑，辽代壁画等有了成体系的研究。包括他后来获得全国鲁迅版画奖。洪世清对海洋文化与海岛风情一直情有独钟。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他曾为了宣传浙江舟山蚂蚁岛的新风尚，专门深入到岛内体验生活。每天背着画夹、画笔，起早摸黑地到海口下船头、走渔家、进网场，捕捉心中的创作灵感。他深深为蚂蚁岛得天独厚的原生态自然环境，蚂蚁岛人自力更生、互帮互助、艰苦创业的奋斗精神，淳朴、热情、友善、诚挚的好客之风所倾倒，让他心头的创作冲动汹涌而出。他创作了坚持婚事新办的好公社浙江普陀蚂蚁岛的新风尚系列作品，由浙江幻灯片制片厂制成幻灯片，在省内外宣传发行，成为宣传蚂蚁岛新风尚的精典力作之一，15幅作品也由舟山的博物馆收藏，成为一份不可多得的普陀地情珍贵资料。他由此爱上了大海、岛屿和渔民们，愿意为它们而创作。因此，都说明了洪世清的岩雕创作不是空穴来风、一时兴起所致。

6、善于留白，艺术留给未来的无私胸怀

洪世清的创作思考是深远的，大鹿岛有的岩雕还尚未最后完成。洪世清曾表示，我想探索三段创作法，即：自然形态、艺术加工各分别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让它回到大自然中去再创造，让风吹、浪打、雨淋，抹去人工味，估计会更美，更有艺术魅力。最后的这三分之一，是超出人力的施为，体现了洪世清的境界。毕竟，海水会慢慢侵蚀石头，驯化石头，海水会与石头促膝交谈，海水与石头在对峙之中日久生情海水会掏空石头，清洗斧凿之痕，赋予岩雕作品的天然之美。这种善于留白，把艺术留给未来，与天地人互动的艺术创作与思考方式，恰是当代公共艺术、大地艺术的典型特征，也为洪世清的岩雕艺术留下了更大的价值空间。我洪世清岩雕作品的最大的艺术参与者、审判者，实际是大海。大海的神奇力量代表了时空和天然的赋形之力，这绝非人力工艺可以独立完成的，也许是上苍假借洪世清的手，实现了对自然之物的这神奇点化。比如滩头产卵的那只巨大石龟，随潮汐沙滩的变化而沉浮，时而露身时而探头；在礁边有一群觊觎之鱼，时在水底时在水面；在海埭上有一螃蟹，被大浪推动，不断转向移位人石合一，人海合一，天人合一，既是艺术家对大海的托举，也是大海对艺术家的加持。

三、洪世清岩雕的艺术特点

正如诗人艾青所说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的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看着海洋洪世清通过长时间对礁石的认真观察，得出了岩雕创作的基本准则，借助礁石不同的色泽、造型、肌理、瑕疵，因材施艺，应物象形，把蕴含在石头之间的精彩故事提取出来，展示了一种人石合一的天地观与造物观。

1、独特的造型空间

与阿尔及利亚的阿杰尔塔高原岩画、法国拉斯科岩洞岩画、西班牙阿尔塔米拉岩洞岩画等平面造型相比，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是一种立体造型，占有着更大的空间尺度。而与同为立体造型的一些岩刻相比，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有着独特的空间形态。不管是古代普韦布洛人民所建设的班德利尔国家纪念碑式雕刻、埃及的阿布辛贝纪念神庙雕刻、美国科罗拉多州蒙特苏马县的梅萨维德峭壁宫殿雕刻等，土耳其利西亚墓葬群岩石雕刻建筑、埃塞俄比亚的拉利贝拉岩石雕刻教堂，还是中国的云冈石窟石刻、龙门石刻、敦煌莫高窟、麦积山窟石刻、大足石刻、乐山大佛，都是以巨大石材的后面为支撑，塑造的是向上、下、左、右、前总共五个方向凸出的形体，便于观者从上、下、左、右、前五个角度上欣赏。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更多是以巨大石材的下面为支撑，塑造的是向上、左、右、前、后总共五个方向凸出的形体，观者可以从向上、左、右、前、后总共五个角度上观察。（图9）

图9大鹿岛岩雕海豚

2、简约写意的艺术手法

洪世清的岩雕艺术综合了抽象、具象、意象的创作方式，形成了独具面貌的意象造型法则。这些岩雕作品完全可以借助中国古代美术品评作品的标准和美学原则来解读，比如南朝谢赫六法论，这本是一个关于绘画理论体系框架，如果用于对洪世清的岩雕艺术的解析，则是极为贴切。比如，气韵生动原指作品中刻画的形象具有生动的气度韵致，富有生命活力。骨法用笔原意为笔法，对洪世清而言则是刀法，以中国传统绘画中线的准确性、力量感和形式变化来表现对象的结构结构与张力。应物象形强调艺术作品形象与客观自然物象的相似关系。随类赋彩根据物象的形态施以不同的颜色。经营位置原指绘画构图，对于洪世清而言则是因材施艺，根据礁石的不同天然形态，施以不同的刻绘，让其遵循大自然的原意。传移摩写原意是临摹作品、掌握基本功、积累创作素材，对于洪世清而言则是创作之前整理资料、收集数据，以利于创作实施。遵循三个三分之一的原则，洪世清一方面保持岩石自然形态，一方面进行艺术加工，并让时间去冲刷风化、日晒雨打，抹去人工雕琢的痕迹，让作品更具原始的野味，彻底融入自然，臻于艺术之美。（图10）他以圆雕、浮雕、线雕为主，形象均为海洋生物，包括各种海鱼、海豚、海龟、海蟹、海虾、石蛙等。这些艺术作品或大至逾丈，或小到一尺，均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给人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

图10崇武岛岩雕游鱼

3、因地制宜的艺术构思

经过千万年大自然的洗礼，大鹿岛和崇武岛海边的每块岩石大小不等、形态各异、纹理清晰、变化万千，蕴含着无限的艺术生命。这些礁石主要生成于远古代、中生代和新生代，类型有花岗岩、石灰岩、红页岩、灰砂岩、火山岩等，在浙江、福建等地俯拾皆是，为洪世清的岩雕制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原料。但是并非每个岩石都可用作雕刻，而如何筛选并创造，全凭艺术家的一双慧眼。比如岩石原料样式各不相同，有的岩石不能用作大型整体雕刻，只能在画面中采用小型或微型浮雕形式，选料和设计、制作方面极为费时费力；有的岩石硬度适中而便于雕刻，有的岩石则是硬度极高，雕刻起来难度极大；有些大型作品画面的整体设计，需要具有一定的设计、绘画、雕刻技能这对于洪世清来说，并不是难事，这与他深厚的绘画功底、多年创作写生和细腻的雕刻技艺是分不开的。正如西方雕塑大师米开朗基罗雕琢大理石时所说：出来吧，你这被禁锢的生命。洪世清依据岩石的天然形态，以画龙点睛的手法，略施雕凿，惟妙惟肖，这堪称神来之笔，达到了气势恢宏和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图11）因此，洪世清创作的岩雕画题材广泛，设计新颖，制作独特，特征明显，成为展现于天地之间的优美精灵。

图11崇武岛岩雕卧鱼

四、洪世清岩雕的文化价值

1、以中国大写意艺术为根，建构极简主义表现精神

洪世清创作的岩雕作品取材于大自然，利用岩石的天然形态而稍作雕饰，将岩石特有的灵性展现在天空与大海之间，创作出活灵活现的龟、鱼、虾等海洋生物。如同宋代文人费枢在《钓矶立谈》里谈到的李营丘（成）惜墨如金，他以极为简约的造型手法，达到了极高的文化价值与艺术价值。这种塑造上的简约，一方面反映了洪世清对中国古代绘画艺术中大写意手法的继承（图12），是对古代摩崖石刻、宗教塑像、绘画艺术、书法艺术及民间美术等元素的进一步融合；一方面也体现了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60年代西方现代艺术中兴起的极简主义的借鉴。极简主义作为对抽象表现主义的反动而走向极至，以最原初的物体自身或形式展示于观者面前为表现方式，意图消解艺术家借助作品对观众感官意识的压迫性，淡化作品作为文本或符号形式出现时的暴力感，开放作品自身在艺术概念上的意象空间，让观者自主参与对作品建构的创作方式相一致，洪世清所创造的简约艺术形象，目的是借助观者感官的联想，自行将作品留下的空白进行补充，从而最终成为作品的共同作者。

图12洪世清写意绘画作品

比如他在一处大型峭壁上，利用横向断裂、凹凸不平的自然形态，以线刻方式刻画了一个鱼群游弋的场面，大鱼长达数米，小鱼不足一尺，种类不同，形态各异，相互穿插，别具意趣。他那长23米、宽15米的天下第一龟充分运用了礁石的自然形态，粗略雕刻了几个局部，剩下的部分因潮起潮落有时隐含在海水下，有时露出海面，似乎在游动，极其生动。这就像著名雕塑家钱绍武对洪世清岩雕艺术的高度赞扬：洪世清只是找到了并做了一点引导的工作，给了点暗示，这正是最高的技巧。但这里却说明了三个因素：一是尊重自然因素超过人工因素的哲学思维。二是有了汉代的精彩传统和榜样。三是有了世清这样的人格，这样的童心和领悟、这样的执著和艺术追求。只有这样的条件才使我们能见到这样的艺术杰作。

2、以西方大地艺术为形，探索与表达对自然的敬畏

洪世清的岩雕艺术创作与西方大地艺术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作为一种20世纪60年代末出现于欧美的美术思潮，大地艺术大地艺术家普遍厌倦了现代高度标准化的工业文明下的都市生活，主张返回简单质朴的自然生活，他们以大地作为艺术创作的对象，或者在沙漠上挖坑造型，或者在海边移土填海，或者在河边垒筑堤岸，或者用颜料遍染荒山，并不是有意识地给观者欣赏。因为1968年在美国纽约杜旺画廊首次举行了举行大地作品艺术展，由此正式出现了现代艺术形态的大地艺术。代表性作品有迈克尔·海泽的《双重否定》，美国人罗伯特·史密森的《螺旋形防波堤》（图13），将土地、山谷、江海、公共建筑纳入创作材料一部分，成功制作出户外大型艺术作品，影响了世界艺术史的进程。

图13罗伯特·史密森《螺旋形防波堤》

作为有美术学院教育背景的洪世清，本身对热爱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国画、书法研究颇深；同时，他对西方艺术并不陌生。尤其是上个世界80年代我国改革开放后，西方的艺术思潮被引进来，影响了一批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创作，其中也包含洪世清。这个时候的洪世清五十多岁，一贯留着灰白色的长发，蓄着长长的胡须，个人气质及艺术个性极为特别而强烈，对国门打开后进入的西方艺术很感兴趣。个人生活方面的不如意以及对都市生活的厌倦，使他越发怀念海边的乡村生活。受大地艺术家启发，他来到海边渔村开始了新的艺术探索。他以大自然作为创造媒介，把艺术与大自然有机结合所创造出的一种富有艺术整体性情景的视觉化艺术形式。一批崇武岩雕中的乌龟、鱼、虾等活灵活现，随潮起潮落而神态各异，以岩雕形式为当代人民创作了形式各异的大地艺术。

与世界各国的大地艺术家相比，洪世清的作品与他们有着相同的特点，比如：巨大、抽象的形态，持续时间长，充满仪式感；体现对自然的敬畏和强调人与自然的关系；给与自然环境以人文因素，挖掘并赋予新的审美价值，以生命的本能赋予了人类改造世界的能力，艺术与生活、艺术与自然应该没有森严的界线。不同的是，他在艺术中尝试将中国庄子的天人合一哲学思想进行具体实践化，注重作品的场所感，让作品与环境有机结合，通过艺术设计来加强或削弱海滩、岩石、岛屿本身的特性，从而引导人们更为深入地感受自然。

3、以公共艺术为魂，实践美与生活的和谐之道

洪世清的岩雕艺术属于当代文化范畴的概念，体现了文化开放、共享、交流的精神与价值，是公共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剧与公民素质的提高，公共艺术已经成为城乡多维度价值构建的重要一环，同时也是引领乡村振兴和城市更新的新兴发展路径，而服务文旅更是最重要的实现方式。因此，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有着鲜明的现实意义与时代意义。

这与贵州夜郎谷雕塑群的案例有着极为类似。贵州夜郎谷雕塑群是由艺术策划人宋培伦开辟的公共艺术项目，有效融合了人、艺术、环境、社会发展的关系，契合了环境友好、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把当地乡土材料、河滩石块堆叠成一座座反映当地原始文化与民俗风情的面具、头像式雕塑，塑造了代表新时期贵州少数民族的文化符号，成为贵州省乃至西南部重要的文化名片之一。（图14）

图14贵州夜郎谷雕塑

洪世清与宋培伦这个都是当代公共艺术与区域发展的经典的创造者，具有超前意识，敢于尝试，敢于创新，敢于做行业领域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社会实践层面上还没有尝试，在理论研究领域还处在了解概念、分析可行性的时候，已经身体力行地进行着以天地为背景，以山石、海岩为材料的巨型公共艺术的创作与实施。他们是当代文旅、文创产业的先觉者、先行者、先试者，把历史、人文、时代与个人情怀相契合。

4、以社会雕塑为笔，谱写与呼吁人类世界的永久和平

社会雕塑概念是由以装置艺术和行为艺术为主要创作形式的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提出来的。博伊斯认为，人类长久以来的城市文明是建立在对大自然的侵略和征服的基础上的，包括园林景观公园建筑在内的人造景观本质上都体现了人类试图掌控自然法则的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因此，他创作了《7000棵橡树》的作品，目的是要彻底反叛这个传统，用艺术去重建一种信仰，重建人与人，人与物以及人与自然的亲和关系。（图15）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几百个散布在东南沿海的岩雕艺术作品与博伊斯放置在卡塞尔市弗里德里希广场上的7000块象征着原始能量、代表历史和过去的玄武岩，种植在弗里德里希博物馆入口处草坪上的7000棵象征未来和进步的橡树一样，是借助民众的参与留下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生存环境的永久记忆，是对人类生存空间的美化与改造，目的是呼吁世人追求世界的永久和平。

图15约瑟夫·博伊斯《7000棵橡树》

将公共艺术放置于更为开阔的海滩或岛屿之中，为东南沿海打造独特的城市文化名片，用经典艺术的极致表现形式推动实现人与自然和谐一体的艺术与生活空间，最终呈现一个沿海地带用文化和艺术畅快呼吸的生活状态。对洪世清来说，岩雕艺术创作不是按照既定的审美理念和城市规划来设计和创造，不是为了装饰和美化城市环境、服务群众生活，而是探索如何体现对人类自身的超越和表达对自然性、社会性、公共性诸多命题的关注。

五、洪世清岩雕艺术的经济价值

洪世清带领一批石匠从事岩雕创作，除了创造了文化价值与艺术价值，在经济价值及社会价值方面都具有突出而重要的推动作用。

1、文创产业方面的恢复性、挽救性价值

首先是直接带动了当地石雕产业与文创产业的发展。玉环市历来石匠辈出，远近闻名，早年村里专门设有石头组，聚集了大量打石头的老师头。他们以自己的出色的手艺在为周围民众服务的同时，也得到了较高的收益，维持着各个家庭的经济收入。上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以钢筋混凝土建造民房的新材料、新技术的兴起，传统石刻行业逐渐式微，石匠们的手艺被搁浅，许多家庭没了稳定收入。比如大麦屿街道岭头村村民周良进，曾是石匠中的佼佼者，因石刻行业逐渐式微，只好改行做塑胶、阀门生意，在走投无路之时，稍有文化基础的他走进了洪世清的视线，成为洪世清石雕匠人团队中的一员。原本他手艺的发挥仅限于民房的石头门框和墓碑雕刻，跟随洪世清夜以继日的岩雕创作中，他不但手艺太高了，家庭生活收入也增加了不少。可以说，洪世清的岩雕创作，让玉环市大鹿岛周边的石雕将人们再次有了用武之地，也相应地支持了这些石匠所在家庭的稳定收入。

对于惠安崇武先来说，洪世清带领当地艺人进行的岩雕创作更起到了引导石雕行业发展的作用。惠安石雕是福建省惠安县地方传统美术，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历史悠久，人才辈出，是当地人民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惠安石雕早期主要服务于宗教，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主要体现在宫观寺庙的建筑设计、雕刻安装以及对神佛造像的雕刻上。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惠安石雕随着老一代艺人已逐渐退休，新一代年轻人受改革开放大潮的影响，不安心于石雕产业慢工出细活的产业方式，从事石雕产业的人越来越少，整个石雕行业开始出现后继乏人的现象。尤其是雕匠艺人文化程度普遍较低，对传统石雕工艺的静态保护及理论研究在资金上投入不足，工作没有全面展开等方面的问题，惠安石雕的传统技艺日益陷入濒危状态，亟待扶持和救护。而毕业于高等艺术院校并接受了现代艺术教育的洪世清，带来了新的艺术思维和美学思想，开阔了当地石雕艺人的眼界；他进行有人文内涵的艺术作品的创作方法，迥异于石雕艺人们沿袭传统、一成不变的加工制作方式，也引起了石雕艺人的好奇心与关注度。这种学院与民间的交流余对话方式，极大带动了惠安石雕的艺术水准，使得惠安石雕在国内外的影响日益加大，带来了更多的石雕产业订单。

2、文旅产业方面的前瞻性与探索性价值

我国幅员辽阔，不同区域的文化各有特点，这对各个地区、各个城市的城市个性与经济提升提出了重要挑战。改革开放后，东南沿海地区加大了以旅游服务为对象的基础设施建设，在港口、宾馆、景区规划、风景绿化、道路扩建铺设和客运车船修造购进等基础建设等项加大投资力度，建成了集旅游、餐饮、住宿、娱乐一条龙配套服务的海上度假旅游项目。尽管每个城市和地区都有着独特的发展历程，有着不同的地理位置、气候特点和文化形态，但如何在众多的城市与地区中脱颖而出？公共艺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为公共艺术不仅是代表了该地区的文化发展水平，更是会成为代表性的旅游景观标志，能为旅游景观营造环境，促进地区旅游的发展。而洪世清的岩雕艺术是对江浙、闽南地区特色文化的深度挖掘，体现着浓厚的生活情趣和文化意味，为当地公共文化事业带来了勃勃生机，彰显了区域活力与魅力，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所在地区特色经济的突破式发展。

事实证明，洪世清的岩雕艺术作品成为大鹿岛、崇武岛、仙叠岩上的著名风景点，成为玉环市、惠安县、温州市旅游的重要打卡地。比如大鹿岛上的洪世清的岩雕艺术与自然景观、奇礁异石并称岛上三绝，仅仅七五八五的10年（1986-1990）时间里，平均年接待游客3万人次，最高年份达13万人次，以东海碧玉的美名，为玉环市连续多年跻身于全国县域旅游综合实力百强县起到了重要作用。仙叠岩的佛教文化主题岩雕作品与这里的浓厚的观音、罗汉文化紧密融合，成为温州市洞头区的重要旅游基地，也成为我国特色文化旅游开发的重要代表。

六、洪世清及其岩雕艺术的思考与启示

通过探讨洪世清的岩雕艺术发生、发展的历程以及对其意义、价值的分析，除了有助于雕塑艺术领域内创作与理论层面的发展，也对当前的城市文化积淀、文化旅游产业发展、文化创意产业推广等具有重要的价值与启示。主要有：

1、创作个体与社会使命的关系思考

正如老舍曾说的艺术家应以艺术为妻，实际上就是当一辈子光棍儿，洪世清确实在生活中做到了，也正如老舍说的在下闲暇无事，往往写些小说，虽一回还没自居过文艺家，却也感觉到家庭的累赘。每逢困于油盐酱醋的灾难中，就想到独人一身，自己吃饱便天下太平，岂不妙哉。但老舍是在自己写的文章《有了小孩之后》中谈的，用一种戏谑化的笔法勾勒了一种理想化的创作状态，而洪世清则是在现实的人生历程中真正执行并实现了这一理想。作为一名始终坚定行走在艺术之路上的苦行僧，洪世清一生未婚，直到去世都是孑身一人，如同西方艺术史上的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梵·高、拉斐尔、蒙德里安等名家一样，为艺术付出了终生。他长期患有严重的糖尿病、高血压，经常依靠吃药、打胰岛素来对抗身体上的病痛，但这些都丝毫没有影响他对艺术的坚持，反而激发了他的创作欲望。他忍着病痛的折磨，几乎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创作，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不将作品完成，决不罢休。正是凭着对艺术追求近乎疯狂的极致态度，他在多个艺术领域取得了不菲成就，受到学界高度评价，被誉为东方的梵·高。艺术对他而言，是一种信仰，是他解释、认识世界的重要方式，如同哲学与宗教一样解决超越经验的问题，探索的是生命最本源的问题，助力找到生命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代表了他对人生观、世界观与价值观的深度思考。

可以说，洪世清融汇了对海洋生物文化的无尽想象，塑造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原生艺术群像，创设了对西南沿海文化近的艺术图腾体验场景，具有一定的宗教感、仪式感和神秘性。他让大鹿岛与崇武岛两个相隔千里的岛屿，延续并拓展了岩雕变迁的轨迹，将海洋文化的基因融入雕塑语言创新、视觉构筑与形体塑造之中，探索出了一套具有标本意义的地域文化与公共艺术嫁接模式，使得原生文化实现了从在地艺术景观到文化图腾的精神性转换。

2、艺术行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思考

自然环境是所有生物赖以生存的基础，任何生物的生存和发展都在和自然环境发生着物质和能量交换。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的生存和发展，都需要向自然环境索取各种生存和发展所需要的物质和能量。当这种索取过多时，就会产生资源短缺、生态破坏的环境问题。人与自然的关系是随人类生产能力的发展而变化的。当人类生产水平提高后，人与自然的关系由敬畏自然变为征服自然。农业社会里，人类大规模改造自然以图增加耕地面积，却破坏了森林、草原、河流、海洋，导致了水土流失、土质下降、沙漠化、盐碱化；工业社会里，人类对自然的掌控变得肆无忌惮，环境污染、能源危机和核武器的威胁，让自然界的生态系统彻底失去了平衡。恰恰在此时，人类社会却深陷于不可摆脱的生态危机之中，印证了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里提到的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这也说明，人类是大自然的产物，不是自然的主宰；人类可以利用自然、改造自然，更要敬畏自然、保护自然。归根结底，人与自然是一个统一体，应当和谐相处、共荣共生。对此，关爱环保、热爱地球的艺术家们纷纷以手中的笔墨、斧凿，表达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关注。

与一般艺术家创作作品立于公共环境之中表达环保理念的方式有所不同的是，洪世清利用自然物制造的金属材料对自然界的天然材料进行改造，创造出属于人工自然界的人工自然物，这是人类通过利用或改造自然来创造自然中所不存在的人类文明，代表着人类对客观自然的认识能力和实践水平的提高，传达着鲜明的社会性和历史性。从行为角度上来说，洪世清的岩雕艺术创作是艺术家个人情感的一种表达方式；从事件本质上来说，虽然洪世清的岩雕创作对原有自然物质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破坏，但并没有改变自然环境，没有损耗生态资源，反而是表现了人类利用智慧、工具对客观存在的自然环境的优化，体现了人类对生存状态的思考，反映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

3、公共艺术与区域发展的关系思考

区域发展是指一定地理范围内以资源开发、产业组织、结构优化为主要中心的一系列经济社会活动。衡量区域发展程度并不单纯依靠经济指标，还要综合考虑社会总体效益和地区性的生态效益。区域形象主要通过建筑、雕塑、景观等公共艺术结合主观参与的形式来呈现的。公共艺术作为当代区域文化与区域经济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文化、经济等多个方面上对区域发展有着重要的推动作用。正如英国艺术顾问委员会秘书长利特耐尔所说的艺术充当着城市复兴的主要催化剂，地域发展中的文化资本是最符合可持续发展道路的方式之一，公共艺术将地域文化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延伸，不仅让受众感受到地域历史文化氛围，又结合所在实地环境影响着受众的生产生活。在经济与精神追求高度发展的今天，公共艺术的建设不仅为地域提升环境艺术品格，为居民营造浓厚的艺术气息与人文气息，满足人们日益高涨的审美需求，也从空间领域领域层面上完善着地域架构。

可以说，作为一种独特的公共艺术形式，洪世清的岩雕艺术以其独特的艺术气息凸显着地域特色，又以其丰富的精神象征传达着地域形象特征，对地域或公众产生着形象与环境等多方面的影响。一方面，洪世清秉承工匠精神，带着敬畏、谦卑的态度去拯救和发掘海洋文脉传统，并赋予这些传统以深厚的哲学意蕴与美学价值，有益于当前美丽乡村建设背景下我国在地文化遗存的保护性挖掘转化，加强对文化传承与艺术创造并置的超越性价值的重视与实施。另一方面，鉴于在地文化的生态性、审美性和可持续性开发理念是我们在当代文旅融合视域中绕不开的新思路、新路径，洪世清所代表的沿海岩雕模式在艺术乡建逐渐兴起的当下凸显出的公共价值，有益于人们从传统文化内部寻找源头，将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文化思维和情怀注入天地自然之中，促进传统文化、民间文化的当代活化与整合，为艺术家以现代性视野参与改变城市、乡村的社会实践提供了前瞻性、探索性的样本。可以说，洪世清30多年前以岩雕艺术推动文创产业、文旅产业发展的壮举与创举，代表了一种极为宝贵的开创性、引领性的先行先试精神，在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极具有极为重要的借鉴意义。

放眼全球，许多国家与民族面对日趋激烈的地域发展竞争，采取了各种措施来应对，除了充分利用那些有限的历史文化遗产与自然环境资源，更是积极运用智慧思维、科学技术形成人工制造物，而当代公共艺术建设成为了最直接有效的可持续发展手段之一，既为地域社会和谐打下坚实的基础，也为地域文化多元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有利条件。在这个意义上，洪世清通过岩雕艺术构建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和谐一体的美好关系，从而具有了全球经济发展与文化视域下的重要参考意义与应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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