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夜郎谷艺术造园助力文化旅游的独特样本

文山/河北美术学院雕塑院教授

引言

近些年来，随着中国人收入水平的提高，人们对于精神生活的需求更加旺盛。城乡环境的变化，促进了旅游业的繁荣与发展。旅游，这个号称世界第一产业的服务业，在中国的发展的势头空前迅猛。与文化艺术紧密结合的文化旅游，将自然生态资源、人文历史资源、时代精神风貌相融合，赋予旅游业不同既往的新概念、新体验、新模式，已成为一种备受青睐的旅游形式。

置身于不同的自然风光，了解不同的历史人文，感受不同的生存状态，追求不同的身心体验，是源于人类本性中的差异化追求。文化的差异诱发人们对不同文化的好奇与向往，人们因差异化而对远方的他乡、他城产生浓厚的兴趣，从而萌发旅游观光的动机。近年来，在消费升级和政策红利引领下，文旅产业逐渐成为市场需求的新宠、经济发展的推力、资本追逐的对象。在其推动下，形成了遗址遗迹旅游地、名人故居旅游地、古城古镇古村文化旅游地、民族民俗文化旅游地、宗教文化旅游地、文化商业街区、文化主题公园、文化创意产业园区等，多种多样文化旅游模式和类型。这些不同类型的文化旅游地，或处于优美独特的自然山水之间，或拥有不可复制的历史人文资源，或借鉴国外经验，营造游乐景区、卡通公园。为各方带来了相应的业绩与红利。

然而，在缺少独特自然风光和显性文化资源的地方，如何将文化与旅游相融合，创新文化旅游模式？考验着一方主政者的眼界、经验与智慧。在这种背景下，公共艺术作为优化、提升、改造城市文化空间，提升文旅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带动区域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有效路径，日益受到各方的关注。艺术家着眼于不同区域的文化差异，并对其加以创造性转化运用，以公共艺术的形式，弥补了自然山水资源不足、历史人文匮乏的短板。赋予一座城市、一个乡村象征性、地标性的符号。这个符号像一张只属于那座城、那个村、那个区域独有的面孔，给人们留下深刻的记忆。土耳其著名诗人纳乔姆·希克梅特说人的一生有两样东西不会忘记,那就是母亲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希克梅特这里所说的城市，泛指人们记忆中童年生活的地域。如果说文化是城市表情的话，那么建筑和公共艺术就是它的轮廓。人们提起哥本哈根，就会想起美人鱼雕像，提起英国城市纽卡斯尔，也会联想到那件巨大的公共艺术作品北方天使。

在国内，公共艺术介入文化旅游助力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形成了不同的模式，产生了不少有影响力的案例。这些公共艺术项目，有些是由国家和地方政府主导，以主题纪念性雕塑为主体大型纪念碑雕塑，如：北京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西侧广场名为《旗帜》的主题雕塑；有些是美化城市公共空间的大型公共艺术项目，如位于河北廊坊的《临空之门》；有些是专业社团机构联袂地方政府，共同打造的公共艺术文化园区，如民勤沙漠雕塑公园；有的是艺术家以个人之力，创作实施的大型公共艺术，如艺术家董书兵在甘肃瓜州做的《大地之子》；有些是企业打造的文化旅游综合体，如：广州长隆度假区；这些公共艺术作品和项目的成功实施，对推动文化旅游助力区域发展，起到了很好作用。（图1）

图1 傩面石柱林，远处为夜郎古堡

近年来，夜郎谷开始受到人们的关注。此前，夜郎谷和他的创造者宋培伦，在业界都是谜一样的存在。近几年来，夜郎谷的知名度随着游客的口口相传迅速蹿升，成为中国旅游版图西南方向的一个新亮点，引起了专业人员的关注。许多文化旅游专家和艺术家、评论家考察之后有一个共识，夜郎谷的艺术造园模式是一个不同既往经验的案例。

不同于公共艺术的常见的案例，夜郎谷可以说是一个非典型的公共艺术项目，它在地性、叙事性、创作模式、创作路径以及对区域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的影响都有着独特意义，从这个角度说，夜郎谷又是一个经典的公共艺术案例。

从文化旅游角度看，在没有政府和商业大资金支持的情况下，艺术家凭一己之力，以很小的资金滚动投入，创建了一个规模如此宏大的文化观光景区，填补了中国文化旅游的类型空白，其独特的建设模式和实现路径很值得文旅行业深思借鉴。

从公共艺术角度看，夜郎谷以公共艺术的形式，象征性地赓续古老的文化传统，其意义不可低估。艺术家宋培伦带领村寨山民，在漫长的创作过程中，以艺术的形式为夜郎谷注入了生命和灵魂，这种充满野性和蛮荒力量的艺术表达，最契合公共性的基本理念，从这个意义上说夜郎谷又不是一个人的，它是公共的，是公共艺术介入文化旅游的一个成功的独特样本。

一、夜郎谷源自艺术家的文化自觉

宋培伦先生没有把夜郎谷当作一个艺术工程去做，而是出于一种文化自觉，是对乡土文化之根的寻迹追忆，对乡愁的艺术化表达。这种文化自觉，是支撑着他24年乃至一生的艺术坚守。

（一）宋培伦的艺术理想

宋培伦出生在贵州湄潭乡村，乡野的泥土气息滋润着他的心田，贵州多地有断垣残壁的古堡耸立山顶，这些原为古国首领出没的古堡虽已颓圮，在山巅云间或隐或现，神秘似远古的魂灵未散。从小就见惯的傩戏、地戏等原始舞蹈、先民图腾，萦绕在宋培伦心头，孕育为浓浓的乡土情结。（图2）

图2 年逾八寻的宋培伦先生

宋培伦的艺术实践起步很早，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是中学生就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漫画作品。他没有上过大学不是科班出身，当过轧钢工人，从事过许多职业。他走上艺术道路完全是心性使然，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艺术悟性，取得不凡的艺术成就。他的漫画作品《也是足球》，获得中国足球漫画金章奖；他的技艺发明《木质烫刻工艺》获国家专利；他和尹光中先生共同创作的《面具脸谱》参加第六届布拉格国际舞台美术展，获得了传统与现代舞台美术结合荣誉奖；他曾被贵州省文联、贵州省总工会授予从从工人到艺术家称号。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宋培伦受田世信、刘万琪之邀，任教于贵州大学艺术学院（原贵州省艺术高等专科学校）雕塑系。三十多年前，宋培伦在艺术创作的实践中，注意到贵州许多古村落、老街道，都是与大自然和谐统一中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有着很高的历史价值和审美价值。他很推崇天人合一的文化理念，认为人的生命状态应与大自然和谐共生。艺术也应体现生命在大自然中和谐欢愉的本真状态。他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有意识地贯穿这种文化理念。还是艺术心性使然，他放弃了大学的工作。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做与大自然和谐共生、更接地气的乡村艺术。

1993年，宋培伦应邀去美国佛罗里达，做民族民间雕塑创作。创作了夜郎古堡、夜郎图腾、夜郎脸谱等众多有关夜郎文化的艺术作品。当他在看到雕塑家克扎克为纪念印第安人英雄疯马所做的疯马山时，他的心灵受到强烈冲击与震撼。克扎克38岁的时候开始做这个大型雕塑，1982年去世后，他的遗孀带着子女，前后三代人继承遗志继续雕塑，七八十年过去了，这件作品仍未完成。这个美国版的愚公移山的故事，深深激励了宋培伦。（图3）从美国佛罗里达回到家乡的故土，在坎坷的山路上一路走来。他从一个大山之子，成长为传承本土艺术的践行者，以他的作品完成了文化的自觉。

图3 宋培伦在美国工作时的照片（1993年）

在经历了碧云窝画家村、灵山艺术村等几次创建艺术园区的努力之后，宋培伦踏遍周边郊野的山谷沟壑。在贵州高原近山临水蓝天白云的具有喀斯特地貌、古夜郎屯堡遗址之地，选中了这块荒蛮之地重启梦想。

夜郎谷位于贵阳花溪斗篷山下峡谷之中。仅就山水风光而言，这样的自然景色在名山大川众多的川滇黔地区并不起眼。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峡谷，是一块乱石嶙峋、杂木荒生的山林之地。与溪水峡谷相对的斗篷山，据相关史书记载，这里曾是就是古夜郎国道府夜郎邑的辖地，为夜郎王后裔金竹司住所，山顶至今还保留着古夜郎城墙、屯堡的残垣断壁。艺术家的眼光是独特而敏锐的，宋培伦认为这个被杂树荒草遮蔽的荒僻峡谷，蕴藏着古夜郎文化的密码，有着巨大的潜在历史文化价值，在这里能够实现他孕育多年的艺术构想，即，构筑一座像疯马雕塑一样壮观的大地艺术作品。宋培伦给它起了一个悠远神秘的名字夜郎谷。

（二）夜郎谷的风貌俯瞰

1997年冬天的大雪中，宋培伦翘起第一块山上的岩石，垒砌到心中蓝图所谋划好的位置，夜郎谷的艺术造园开始了。（图4）

图4 夜郎谷初建时期的雪天

在原始山林中，宋培伦把从小植根于心中对夜郎文化的好奇，倾注于喀斯特生态系统，使二者有机地整合起来。历经24年的不断创作建设，夜郎谷渐渐揭开神秘的面纱。一个占地面积200余亩，在喀斯特地貌上依山而建的特色景区呈现在公众面前。这是一个浓缩版的夜郎古国，石块垒砌的夜郎古堡，顺山而建与山浑然一体；二百余处石柱傩面图腾柱夸张而诡异，错落在在峡谷溪水之间；河岸原生态石壁舞台、石板屋剧场、多功能展厅和十余座石板屋工作室，兼具演出展览和经营性功能。石墙、石桥、游步道贯穿园区，游人徜徉其间，追溯远古的文化印痕与踪迹，感受着神秘的古夜郎国的历史文化。（图5）

图5 拱门廊柱

走近景区，松涛林海阻隔了来自都市的喧嚣，峡谷深邃营造了柳暗花明的胜境。白云空远，危崖耸立，曲径通幽，石桥横卧。溪水跌宕在峡谷之间，爱鸟屋布满了林间秀木。错落有致的院落，铺满松针的山间小路，原始古朴的石桥、石柱、石屋、石拱门、石古堡、石长城等，还原了夜郎古国各族先民以石为居、取石创艺、依山筑屋、依林为生、傍水为乐和谐自然的生活方式。（图6）原本并无鲜明特点的郊野峡谷，经宋培伦神妙之笔的点化，赋予其粗狂质朴、和谐纯净艺术能量。成为集中展示古夜郎文化、少数民族原生态文化、本土傩文化，融文化体验、艺术审美为一体的新的文化观光地。夜郎谷传递着当代人对古夜郎的全部想象，人们对远古时代夜郎先民过往的生活状态，充满好奇的追忆、追思和追问，在青山绿水和古堡斜阳的余晖间，体验到不同的人生感悟。

图6 夜郎古堡、城墙远眺

二、夜郎谷公共艺术的特点

夜郎谷不只是一个环境景观项目，与一般意义上的公共艺术相比，夜郎谷艺术有着鲜明的特点。夜郎谷雕塑建筑形态背后所映射的哲学意识、文化心态、美学精神、审美意韵、建筑观念、设计理念、设计手法、构成机制，以及夜郎谷公共艺术所包含的哲学、美学、文化学、民俗学、形态学、类型学、符号学、文化比较学的诸多问题，都值得我们深入的去探讨。

（一）夜郎谷是贵州美术现象的续篇

在法国著名艺术理论家、历史文化学派奠基者丹纳看来：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面貌，都取决于民族、环境、时代三大因素。民族的特征是由自然环境造就的，而民族的特征又体现在民族的精神文化上，成为民族精神文化原始动力的一个部分。当我们把夜郎谷公共艺术置于这三大因素下加以解构，也一定会与伊波利特•丹纳产生跨越时空的共鸣。（图7）夜郎谷所处的地区，是远离中原地区的大西南自古以来苗、布依、水、侗、仡佬等民族的先民，生活于云贵高原的这块奇特的土地，地理环境和自然气候影响着民族的性格和特性的形成与发展，也影响着文化艺术的孕育与传承。原始文化的印记隐藏在各民族变化着的语言、宗教、文学和哲学之中，隐藏在民族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即使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之后，地域、气候、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仍然可以透过时代所给予这个民族的第二性的印痕下面，去发现民族自身的血统和智力的共同点。[1]这些共同点决定了艺术的某些特点，也构成了艺术发展的原始动力。

图7 镶嵌于石柱上的傩面

20世纪80年代，随着时代与环境的变迁，在贵州这片大西南文化边缘地带，出现了独特的贵州美术现象。艺术家董克俊、蒲国昌、田世信、刘万琪等人，以高质量的作品、高频率的展览，向以中国美术馆为重点目标的中国艺术话语中心轮番发声，让贵州独特的文化资源、独特的艺术和艺术家们走进了全国视野。（图8）他们的作品以实验性、形式感、视觉张力与精神内涵，在当时的中国美术界引来一片惊叹，刮起了一股强劲的新美术旋风，给中国美术界留下强烈印象。在中国美术历经思想解放、伤痕美术形式美问题论争后，又迎来西风东渐85美术思潮的大时代背景下，贵州远离文化地缘中心，但边缘文化有时恰恰是特质文化。贵州美术现象的出现，引起艺术界的高度关注。贵州艺术家对创作母题的选择和文化根脉的认识奠定了贵州美术现象的方向，对生命状态的关注使他们超越了以往对民族题材的风情性表达。[2]艺术创作一时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图8 宋培伦与老友画家蒲国昌、画家董克俊、国家博物馆馆长陈履生

在碧云窝画家村1992年3月

宋培伦是贵州美术现象的重要参与者之一，与贵州美术现象的诸多艺术家志同道合。他更多地致力于艺术创作环境的营造，先后打造了花溪碧云窝画家村、花溪灵山艺术村，成为贵州当代艺术家聚集创作的重要艺术园区。在为贵州艺术家群体提供服务支持的同时，宋培伦也在为成就自己的艺术梦想，一步一步地坚实地走下去。他对厚道、善良、质朴且带有原始的野性的少数民族村寨山民有着深厚的感情，对傩戏、地戏等原始舞蹈、先民图腾由衷的喜爱。认为贵州本土文化自成体系，保存了原始、混沌、古朴、自然的气质，是贵州艺术家的正宗血统。宋培伦的这些理念，与贵州美术现象艺术家对创作母题的选择和文化根脉的认知不谋而合。

宋培伦的作品在贵州艺术家群体中，有其独特的个性。他以炽热的情感，始终如一地坚守贵州美术现象时期形成的艺术理想，坚守艺术家对贵州本土文化的自信和骄傲。时隔多年之后，以其宏大的公共艺术作品，向世人展示了充满原始野性生命力的艺术世界，呼唤人类心灵深处精神力量。（图9）宋培伦对贵州艺术发展的贡献在于，推动贵州美术现象从架上艺术走向架下，把这种带有原始风的表现主义，延伸到更广阔的公共艺术领域，创作出体量巨大的建筑与雕塑形态的作品，给人以更加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撼。在与当下各种浮华、表面、花里胡哨的文化现象相对应时，所呈现的原始风和激情释放出更强大的能量。

图9 宋培伦早期作品，漫画雕塑《爱因斯坦》1980年代

（二）夜郎谷是时间与生命意识的表达

夜郎谷不同于那些强调景观宏大、主题突出的主题公园，不是简单的游乐场所，也不仅是由众多古堡雕塑构筑起的建筑物，它是在时间生命中不断生长的艺术作品，宋培伦将他生命的大部分融入了这个宏大艺术作品。艺术家邓乐在谈到夜郎谷公共艺术时说：宋培伦用一生的时间来做夜郎谷，[3]在当代艺术中，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悟到了时间，时间就会强势出现在当代艺术的作品中，闪烁着不可替代的光芒。艺术家做作品都是由时间累积而成我在夜郎谷看到了时间。[4]在这里，时间不是抽象的读秒计时，而是具体的时空变迁。对于一个单枪匹马的艺术家而言，夜郎谷的规模之大、创作时间之长，个中的艰辛与坚守，常人难以企及。初创时期的一个冬季，大雪封山，在没水没电的情况下，宋培伦独自一人在山谷里住了两个月。每天在雪地里勘察地形，砍柴生火做饭，点蜡烛，喝雪水，吃野生菌。他觉得自己像是《瓦尔登湖》的梭罗，远离现代文明，过着原始的生活。别人觉得寡淡、无聊，他却满心欢喜，内心充满愉悦地在荒凉之境里，过着自食其力的日子，享受着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创作过程中的愉悦。

夜郎谷这件用生命铸就的作品表达着宋培伦的生命意识；表达着天人合一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文化主张。宋培伦认为，任何事物都是有生命力的，公共艺术也一样，都有一个发育成长的过程，与自然融合，与历史共存。从他垒砌第一块岩石起，夜郎谷的创作就没有停止，垒砌的每一块石头都给夜郎谷注入了生命，它是一件一直成长着的艺术品。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宋培伦把家安在夜郎谷，彻底打破了艺术和生活的界限，他将生活经历和生命感受都融合进了这个石头建筑雕塑群，观看这个生命在花开叶落中不断地成长。有评论家说夜郎谷就是在时空变化中，不断生长的有生命的当代艺术作品 [5]。宋培伦以20多年的时间在追寻着坚守着这个宏大的艺术梦想，至今，夜郎谷的创作仍未完结，它将伴随着宋培伦的整个艺术人生。

（三）夜郎谷是村寨山民参与的公共艺术

在学界还在争执于公共艺术概念的时候，宋培伦老师已身体力行地创作着公共艺术。他是先知先觉者，他知道如何把人的情怀与时代契合，在时代发展到呼唤公共艺术时，他成为一个先锋。[6]

夜郎谷既不是政府主导的艺术工程，也不是商业项目，然而，这个宏大的艺术工程从启动实施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艺术家的个人创作。当宋培伦带领本土村寨山民从山涧沟壑中撬起石块为第一座古堡奠基的那一刻起，它便具备了公共性、民众参与性和互动性的特质，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共艺术实践。宋培伦把自己对贵州夜郎文化的认知、感悟，用通俗的语言灌输给村寨山民，村寨山民们凭借最质朴最简单的理解，把夜郎文化中的自然信仰、生命崇拜，用最具个性化的艺术想象呈现出来。

参与夜郎谷艺术造园的村寨山民从小生活在乡村山寨，成长于大自然之中，大多数不怎么识字。但没有文化绝不意味着缺乏艺术智慧，更不是美盲他们。虽然不是专业技工,但日常的刺绣，手工艺做得都很精美，在艺术构思艺术创作上，他们有自己流传、继承的传统经验、知识，这些是非常可贵的。当遇到适宜的时代环境时，隐藏在各民族变迁背后的语言、宗教、文学、艺术的原始文化印记便显现出来，化作艺术创作的原始动力。宋培伦与村寨山民磨合出一种默契的创作状态。在对整体风格把控的前提下，有意识地激活村民的艺术潜能，给予他们相对开放的想象空间任其自由发挥。（图10）在宋培伦的指导下，原本识字不多村寨山民们成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工巧匠。他们不是被动地接受指令，机械地完成砌石垒墙的任务。对于石块要怎么摆、怎么砌，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废弃的烟囱、残缺的陶缸、建筑材料、甚至枯竹朽木，在他们的手中也都物尽其用，变成了艺术的一部分。

图10 夜郎谷初创时期，宋培伦指导村寨山民的工作照（1997年）

村寨山民的介入给创作过程带来较多随机性，宋培伦深谙艺术做一半的原理，不追求古堡建筑完整有序，也不介意傩面雕塑的对称，也任由藤蔓在石头上肆意生长。夜郎古堡、夜郎图腾、夜郎傩面在山谷中裸露着自己的身躯和灵魂，充满着原始的野性力量，成为有深刻意味的文化符号，展现着最撼人心魄的艺术魅力。艺术家与村寨山民共同用艺术的语言表达自我，他们一起为作品注入生命和灵魂。这一过程中，艺术彰显出凝聚力和感召力，使村民们增强了文化自信，也激发了艺术家的创造力。

（四）夜郎谷是艺术与自然生态互融共生的范例

生态觉悟已成为本世纪人类文明最深刻的觉悟之一。在中国，宋培伦是先觉者之一，当国内有了生态美学的概念，并伴生出关注生态环境的公共艺术，当一些设计师还在做着在公共场域内多种一些绿色植物的表面功夫时，宋培伦已经在夜郎谷的艺术创造中，从以人为本到天人合一，将人与自然的平衡互动作为基准点，踏踏实实地践行生态美学。

宋培伦十分关注自然环境的完整性和自然生态的原生状态，在景区规划建设过程中，始终坚持保护原有景观完整，不破坏山体，不破坏原始风貌，景区以生态步道、生态栈道、石板拱桥等作为交通设施及游线设计，始终遵照资源实体完整无缺，保持原有形态与结构的原则。夜郎谷营造之初，既没有政府资金的投入，也没有商业资本看好，资金匮乏的窘境，使宋培伦将选择目光，更多地投向俯拾皆是的石材、陶罐、木材、废弃建材这些低廉物料。他以以人为本、天人合一理念，赋予这件公共艺术作品以巨大的生命能量。在艺术大师眼中，来自于大自然的材料，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在艺术家手中，孤立的材料一经点化，便各得其所地聚合重组，形成古堡、长城、拱门、廊柱、石屋、拱桥。与山、水、林、洞等自然风光融为一体，凝聚为一个具有生命力的艺术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遍布于峡谷的绿色植物与古堡碉楼缠绕伴生，与夜郎谷的肌理共同生长。经过岁月和大自然的洗礼，这个艺术生态系统平添了许多自然原生状态和历史沧桑感，愈显和谐自然，粗犷质朴。不少研究者认为，宋培伦的夜郎谷与西班牙著名建筑师高迪的古埃尔公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是将大自然与建筑有机地结合为一个完美的整体，充满了幻想、如同诗一样引人入胜。（图11）

图11 建筑与绿色植物融为一体和谐自然

三、夜郎谷艺术造园模式在区域发展中的作用

宋培伦的主观初心是把夜郎谷作为艺术创作来实践，然而，当这件原本出自于个人艺术追求的作品，以庞大的体量的公共艺术形式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便超越了一般艺术作品所具有的社会影响力，与其所在区域的经济社会发生着互动与影响，客观上起着助力文化旅游、推动乡村振兴促进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夜郎谷对于推动区域发展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艺术家群落孵化器、优化文旅生态

夜郎谷不仅是物化的古堡构筑体，它还是文化精神的载体，它承载着宋培伦执着坚守的艺术理念、艺术梦想。夜郎谷还是具有广泛包容性的艺术孵化器，在它的空间里包容了小规模的艺术项目和艺术业态，共同构成一个和谐共生的艺术生态系统。

宋培伦将家安在夜郎谷，这里不只是他的生活空间和艺术创作空间，也是大众的、公共的艺术、生活、创作、发展空间。静谧和谐的自然环境，吸引了众多艺术家慕名而来，好客爱才的宋培伦免费提供房屋，帮助他们在这里建立艺术家工作室、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创作室。艺术家和民间艺人常住景区。在这个艺术孵化器中，艺术家从事创作、展览、表演，实现各自的艺术梦想。手工艺从业者、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在这里以艺谋生。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来夜郎谷创业，做艺术设计和文创产品定制，在创业谋生的同时实现艺术梦想，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的理念在这里成为现实。各路艺术从业者在这里展示才华交流技艺，广大民众在这里感受原始文化、夜郎古国文化、少数民族原生态文化、本土傩文化和其他各种文化艺术的魅力。艺术家和民众在这里因艺术而互动，形成一种共同成长的良性机制。

随着夜郎谷的名气与日俱增，著名艺术家杨丽萍、谭盾等人慕名而来，著名女歌手龚琳娜在这里开婚礼演唱会、龚琳娜大白嗓合唱团见面会。一些艺术机构将目光转向夜郎谷，在这里相继组织举办了中美景观建造营贵州首张乡土民谣专辑发布、磊石音乐现场音乐会、湄潭七人画展、中央电视台《梦想合唱团》贵州开营式、等许多别开生面的文化交流活动。独特的园区景观和文化氛围，吸引了众多影视剧导演，拍摄《扬起你的笑脸》、《夜郎王》、《雄关一梦》等影视剧。央视各频道和地方电视台、栏目也到多次来景区取景拍摄。这些活动的本身，也是艺术构成元素，成为夜郎谷公共空间的组成部分。（图12）（图13）广大民众在这里与艺术发生互动，年轻人在这里网红打卡，更多地参与到多元化的公共艺术生活之中。

图12 美国钢琴家夜郎谷演奏会

图13 苗族山歌表演

（二）助力经济发展、改善地方民生

当初，宋培伦以个人所有积蓄，甚至借贷款投入打造夜郎谷。随着这个巨大的公共艺术项目的部分完成，自1997年开始建设以来，除2012-2015年因周边城市建设园区未开放外，夜郎谷一直通过收取门票，维持运营，滚动投入的办法持续建设园区。夜郎谷门票定价仅为20元，物超所值。即便这样，每年也有数百近千万的门票收入。2017年-2019年，年均接待游客近20余万人次，年均接待国外游客近千人。除2020年疫情影响较大外，年游客量、景区门票收入总体保持增长态势。2021年，年游客总量近40万人次，门票收入500余万。一方面改变了夜郎谷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另一方面，也为后续的建造与发展完善，提供了必要的财力支持。2016至2021年园区年均投入150万，用于景区景观建设、文化作品创作、游步道改善、旅游基础设施改善等。2019年以来，夜郎谷实现了无负债，收支平衡。园区保持良性发展态势。[7]

夜郎谷的发展也惠及到花溪区域的其他村寨，这些村寨土地贫瘠、资源稀缺，无任何工商副业，村寨山民除了在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小片土地上，种植杂粮作物，几乎无任何其他收益，生活普遍比较困难。夜郎谷的出现对于在地村寨而言，是一个良好的发展机遇。夜郎谷创建时期，就有不少村寨山民主动参加做劳务工作，目前夜郎谷提供工作岗位40余个，协助解决当地村民就业问题。此外，还有部分村寨山民农闲时来做一些临时性工作，获得劳务收益，生活状况得以有所改善。2020年起，园区将门票收入的10%，无偿支持当地洛平村，用于贫困帮扶、残疾人帮扶、老年人帮扶及村居集体经济发展。夜郎谷开业运营后，日益增多的游客带来了新的商机，20余家小民宿、小餐饮在景区周边发展起来，200余人得以就业，实现带动当地村民发展的初衷。[8]

夜郎谷也成为当地的农副产品，特色小吃推介销售的窗口。这些小的经济业态自然地成为夜郎谷的服务配套，与夜郎谷共生共荣。夜郎谷为当地经济发展和百姓收入的增加，为乡村振兴，做着实实在在的贡献。同时，地方财政也从夜郎谷及其辐射带动的周边经济活动中，得到了相应的税收。

（三）促进地方重塑、推动乡村振兴

随着夜郎谷的知名度提高，南北的游客日益增多，成为贵州省新的旅游目的地和网红打卡地。公共艺术对文化旅游发展的助力作用突显出来。南北多地的政府和文旅企业慕名而来，希望将夜郎谷艺术造园与文化旅游紧密结合的模式，在其他地方创新复制，打造文化旅游新业态。安顺经开区距夜郎谷仅两小时车程，得地利之便，率先邀请宋培伦去安顺共谋发展大计。

贵州安顺经开区的幺铺阿歪寨，是个纯布依族村寨，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村民世代依峡谷筑石板屋而居，保留着古朴的原生状态。但是喀斯特熔岩地貌导致土地资源稀缺，产业基础差，村民生活困苦，是国家一类贫困村。（图14）村庄环境脏乱，许多住房颓圮荒败，许多人外出打工谋生，村庄空心化的现象严重。如何帮助阿歪寨这类乡村摆脱贫困实现乡村振兴，是摆在安顺经开区面前的紧迫任务。受夜郎谷文化造园成功模式的启发，安顺经开区决定以传承发展藤甲文化为抓手，借鉴夜郎谷模式，重现古夜郎国文化、三国时期西南古国文化，以文化旅游拉动区域发展。地方政府的发展思路与宋培伦秉持的以人为本造福民众的艺术观念不谋而合。2019年，安顺经开区诚邀宋培伦为文化艺术顾问，指导阿歪寨传统村落保护和发展规划工作，他受邀之后便欣然前往。

图14 安顺阿歪寨全景

阿歪寨与夜郎谷都为古夜郎国属地，具有文化渊源的同质性。相传阿歪寨是三国时期诸葛亮七擒孟获战争的发生地。藤甲胄编织技艺有幸得以传承，至今尚有7名藤甲胄编织传承人。（图15）中国军事博物馆至今收藏有藤甲胄，阿歪寨也耤此获批国家第四批传统村落。相比之下，阿歪寨独特的文化资源更具有历史可信性和叙事性，在这里做公共艺术项目，能够带来更丰富的沉浸性体验。宋培伦避开良田好土，选定一片山崖下的荒滩作为公共艺术项目的用地，充分利用特有的喀斯特岩溶地貌，构筑象征夜郎古国的石头古堡、傩文化石柱，以公共艺术的形式文化造园。

图15 阿歪寨村民身披藤甲胄演示作战图

图16 藤甲胄

藤甲谷一期由20座古堡碉楼和依山体起伏构筑的城墙组成，150余座3米多高、神采各异的藤甲兵雕塑，或立于城上或布阵于战场，颇为壮观。形象地展示了古代藤甲兵骁勇善战的精神风貌。（图17）在藤甲谷建设过程中，宋培伦延续了夜郎谷的营造经验，就地取材，废物利用，采用当地石材、废弃的砖瓦瓷片和工业建筑废料。工人则用的是本村的工匠和村寨山民，极大的降低了建设成本，也给村寨山民创造了本地就业的机会。（图18）

图17 藤甲谷山门

图18 藤甲胄编织

藤甲谷一期工程完成，引来四面八方的游客慕名而至，给阿歪寨传统村落的重建和发展装上助推器，带来了可喜的变化。社会团体、企业、文化名人争相认领废弃多年的山寨老屋，修旧如旧打造精品民宿，古村落重获生机。在规模化的流转土地上，标准化种植花卉、蔬菜、精品水果，建起了农产品深加工生产车间，建立农业观光产业园；合作社成立了藤甲冑编织协会，激活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藤甲胄编织技艺，创作研发藤甲旅游产品；艺术家们参与文化创意，设计了独具阿歪寨藤甲文化特色的logo和吉祥物；文化学者专家们帮助挖掘文化资源，梳理文化脉络，撰写了阿歪寨布依族传统民俗，建成了村史馆，编排了布依歌舞、藤甲舞，让更多的游客了解阿歪寨、爱上阿歪寨。凝聚了共识、增强了发展的信心。

目前，阿歪寨已成为一个集民宿、研学、养生、文创等为一体的特色旅游村寨。（图19）外出打工的村寨山民回到家乡，有的自主创业，开起农家乐、酒坊、民宿和手工作坊，有的当上保安、服务员、管理员和产业工人，村寨山民人均收入由2018年的4000元，发展为2020年近19800元，村集体资金增至100万元。过去的空心村、空壳村、贫困村变成了旅游村、富裕村。[9]阿歪寨藤甲谷是继夜郎谷之后，公共艺术促进区域发展的又一个具有示范性的案例。（图20）

图19 农业观光产业园里标准化种植花卉

图20 修旧如旧的村寨小院

注释：

[1]丹纳.艺术哲学［M］.南京：江苏文艺书版社，2012.

[2]谌宏微.贵州美术现象与董克俊的艺术，中国艺术报.2019-03-25.

[3][4]邓乐.可借鉴的夜郎谷经验.艺周快讯，2021-11-13.

[5]乔迁.公共艺术和区域发展综述.艺周快讯，伦.艺周快讯.2021-11-13.

[8]数据资料由夜郎谷喀斯特生态园提供

[9]郑兴华.浅谈藤甲谷对区域发展的影响.艺周快讯，2021-11月.

图录：

图1傩面石柱林，远处为夜郎古堡

图2年逾八寻的宋培伦先生

图3宋培伦在美国工作时的照片（1993年）

图4夜郎谷初建时期的雪天

图5拱门廊柱

图6夜郎古堡、城墙远眺

图7镶嵌于石柱上的傩面

图8宋培伦与老友画家蒲国昌、画家董克俊、国家博物馆馆长陈履生在碧云窝画家村1992年3月

图9宋培伦早期作品，漫画雕塑《爱因斯坦》1980年代

图10夜郎谷初创时期，宋培伦指导村寨山民的工作照（1997年）

图11建筑与绿色植物融为一体和谐自然

图12美国钢琴家夜郎谷演奏会

图13苗族山歌表演

图14安顺阿歪寨全景

图15阿歪寨村民身披藤甲胄演示作战

图16藤甲胄

图17藤甲谷山门

图18藤甲胄编织

图19农业观光产业园里标准化种植花卉

图20修旧如旧的村寨小院